[古二古一][夏乐/越苏]我们的世界(15)

15

     紫胤此次来广州基地,除了代替总参回复陵越的报告之外,就是为了看看自己的小徒弟百里屠苏。百里屠苏生而无父,幼时丧母,一脚踩在成人线边上时上了战场,又在归墟里躺了六年,可谓磨难重重。

     时间仿佛在他的身上停止,百里屠苏依稀还是六年前十八九岁的样子,眸如星,眉似月,宛若终年不融的积雪纤尘不染。他本就生得眉目绝佳,清俊得令人吃惊,只是气质太冷,线条又厉,给人不易相处的感觉,但常年卧床令他带了些许孱弱,凌厉的气质缓和不少,此时看去竟无一处不动人,皎洁剔透得如同毫无瑕疵的千年冰玉,引人心驰神往、身心俱醉。

     师徒三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紫胤坐了良久才道,“此番脱险实属不易,为师深感欣慰。”

     百里屠苏低头,“劳师尊担忧,徒儿不孝。”

     紫胤犹豫片刻,伸手摸了摸屠苏的头,沿着脸侧一路滑到肩膀,“时光荏苒,昔日少年已成青年,为师再不能如当初一般一力为你们遮风挡雨。”

   “师尊……”陵越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紫胤的目光从两个徒儿身上扫过,微微叹息,“你们两个既然已选了这条路,为师便不再阻拦,只是路长且艰,善自珍重。”

     紫胤话一出口,陵越和百里屠苏脸色俱是一僵,继而通红。

   “师尊……”百里屠苏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红玉可在?”紫胤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反而问起医疗部的负责人。

     陵越松了一口气,“红玉应该在三楼,师尊找她有事?”

     紫胤颔首,“小事而已。”

   “我跟您一起过去,”说着陵越已经起身,“我带路。师弟,等我片刻。”

   “嗯,”百里屠苏到现在都觉得脸上直烧,也不敢正眼看自己师尊,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紫胤和陵越前脚刚走,后脚欧阳少恭就来了。

     对于欧阳少恭,百里屠苏其实是不知所措的。因为欧阳少恭于他并不只是简单的敌人或故人,这让他每次面对对方的愤怒与温柔总徘徊于脱力到近乎崩溃的临界点。

     不过反之于欧阳少恭的话,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是搞不定的。哪怕他自己年轻且孤身一人,但在他心中这天下能用困难来形容的事绝不超过五件,显然,百里屠苏并不在其中。或者说戏耍挖苦也好,真心担忧也罢,他总能如鱼得水并且乐在其中。

     欧阳少恭今天戴了副笨拙的黑框眼镜,可这非但无损他的形象,反而平添了一股子书卷气,“屠苏今日感觉如何?”

     “还好,”百里屠苏低低地应了一声。

     欧阳少恭搬了椅子坐在病床旁,“屠苏可是还怨我恨我?”

     百里屠苏抿了下唇,“于先生来说,答案很重要吗?”

     欧阳少恭愕然,他从未想过百里屠苏有一天会这样反问他,他居然不知道他该回答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我不想再继续下去。哪怕从一开始先生接近我是别有目的,但确实也助我良多,”百里屠苏慢慢地道,“更有此次救命之恩……往前种种,屠苏已不想再提。”

     欧阳少恭唇边露出尖锐而讽刺的笑意,“屠苏以为我当真是想救你?这世上感染混沌而不死的人只有你——”

   “无需多言,屠苏只记得先生与我有弑母之仇和救命之恩便足够,”百里屠苏盯着欧阳少恭,目光像是上了霜的宝剑。

   “六年不见,屠苏居然已经学会自欺欺人,”欧阳少恭冷笑,“如缩头乌龟一般不愿面对现实。”

     百里屠苏垂下眼帘,轻声道,“先生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你以为你看到的、了解到的就是真实的欧阳少恭?未免太过天真,”欧阳少恭推了下眼镜,凤眼中暗色流转,那深沉的夜色如漩涡一般仿佛连光都可以吞噬,“百里屠苏,你真是软弱得可怜。”

   “随先生怎么想吧,”百里屠苏长长地叹气,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得他的轮廓明明灭灭,似沐浴在光明中,又似沉浸在黑暗里,“我已经找到更重要的、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如果我们不能走出眼前的困境,一切都没有意义。”    “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可以扭转乾坤?”

   “当然不,”百里屠苏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与他争执的男人,“在我心中,一己之事终究渺小,总有什么比它更重要。”

   “所以你不打算给你的母亲韩休宁报仇?当初我把刀刺进她胸口的时——”

   “欧阳少恭!”

     门啪地一声被踹开,清秀文静的少女像是换了一个人。她身体里到底流着韩氏家族的血,这个以果断、刚烈和强硬著称的家族赋予她外柔内刚的气质。

   “小婵?”百里屠苏脸色一僵,如果说世界上有谁与他一样有理由憎恨欧阳少恭的话,非楚蝉莫属。按照他所想,在他尚未与欧阳少恭有个了断之前决不能把楚蝉牵扯进来。

   “小婵、小婵!”气喘吁吁的襄铃随后出现在门口,她抓住楚蝉的手腕,“小婵,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我都跟……”后半句话在她看到欧阳少恭之后被生生噎在喉咙里。

   “楚蝉?”欧阳少恭失笑,“屠苏你看,就算你想与我有个了断,上天不给你这个机会啊。”

   “闭嘴,欧阳少恭,”楚蝉冷下脸的样子颇有几分韩休宁的样子,“从云溪哥哥的房间里滚出去!他不想见到你,我也不想见到你!”

     欧阳少恭也不动怒,从善如流地起身,离开病房前他冲着楚蝉意味深长地一笑,“小姑娘,若要复仇,我时刻等着。”如果你来的话,你的云溪哥哥也一样会来吧?所以说百里屠苏,在我抛弃你前,你绝不可以先对我说再见!

     襄铃见欧阳少恭走远,才怯怯地扯了扯楚蝉的衣摆,“小婵……”

     楚蝉脸色缓和几分,安抚地捏捏襄铃的手,对病床上的百里屠苏道,“云溪哥哥,我一会儿再来看你。”说完也不等屠苏有反应,低着头匆匆跑开。

     襄铃被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咬咬牙,一跺脚,“屠苏哥哥,我去看看小婵。”说完她跟着跑了出去。


     楚蝉大概在什么地方襄铃心中有数,两个小姑娘年纪相仿,就算大楚蝉也没比襄铃大多少,从受训开始就住在一个宿舍,几年下来,了解对方恐怕都超过自己,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楚蝉。

   “小婵……”基地天台很少有人来,襄铃找过来的时候发现铁门没锁就知道自己绝没找错。天台之上海风猛烈,吹得单薄的楚蝉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随风而逝一般。

   “襄铃?”楚蝉转身,她表情平静,并没有襄铃想象中的委屈难过。

     此时襄铃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个……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她已经做好了规劝很久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楚蝉平静地跟她一起下了天台。她把铁门锁好,“这样就好了,我们走吧,刚刚我跑出来,怕是云溪哥哥该担心了。”

     襄铃一头雾水,她不知道楚蝉到底是什么意思。

   “傻丫头,你以为我会跟欧阳少恭拼命?”楚蝉拉着襄铃的手慢慢道,“云溪哥哥都已经决定做个了断了,我又怎么会抓着不放?何况,时间自会为我们报仇,我比他年轻,再过三十年、四十年,我总能看到他垂垂老矣、终日等死,又何苦自己动手沾染一手血腥?”

   “可是……”襄铃更加不明白了,如果有人杀了自己最爱的妈妈,她一定恨不得将凶手剥皮抽骨、生啖血肉。

     楚蝉摇头,“我与云溪哥哥自幼接受休宁姑姑教育,韩氏后裔当志在四方,羁旅瀛寰,不必眷恋桑梓故地,不必眼里只有一族一人,须以家国天下为己任,横刀立戟,自为壮士。”

     襄铃摇头,“不是很懂……”

   “换句话说,我觉得与其把打怪兽之外的时间耗在报复欧阳少恭上,还不如花在淘宝上,或者与你一起看电影,”楚蝉想了想又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欧阳少恭怎么比得上你?”

     这句话襄铃爱听,她挽住楚蝉的手,“那说好了,今晚回去陪我联机打‘小蝌蚪找妈妈’。啊,这个游戏我马上就要开七周目了!”

   “天啊,你饶了我吧!”楚蝉抱住头,“换个游戏好吗?我玩腻了啊!”    “不行!”襄铃笑嘻嘻,“刚刚谁说是我最好的朋友啦,有福同享嘛!”

     ……


     楚蝉和襄铃来了又去,这混乱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病房里只有陵越还在。他握着刀,拇指轻轻抵在刀背上轻轻巧巧地削下去,薄薄的苹果皮完整地覆在果肉上,略微一抖便全部掉到果盘里。继而,果肉被熟练地切成小块,陵越拿刀插了一块送到屠苏嘴边,“师弟?”

     百里屠苏沉默,看着苹果块的眼光格外纠结,吃和不吃这真是个问题。

     陵越失笑,把苹果递给百里屠苏,自己咬了刀尖上挑的苹果块吃,“不逗你了,自己吃。”

     百里屠苏松了口气,接过苹果卡擦咬了一口。

     陵越将刀擦干净套回到刀鞘中。

     百里屠苏咬苹果的速度越来越慢,陵越看着他的目光宛若实质化,不炙热却绵亘持久,如羽毛一般又轻又软却无法忽视。不比六年前两人于感情一事俱是懵懵懂懂,现在陵越注视他的目光已由少年的慕恋变成了男人的深情。自从屠苏醒转后,陵越总喜欢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好像要把之前六年亏欠的都补回来一样。

     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快要烧化了……

     一阵衣袂摩擦声过后,陵越轻轻拥住床上略显单薄的人。百里屠苏下意识地一动,陵越收紧手臂,“别动,师弟,让我抱一下。”

     百里屠苏一怔,继而双臂环住陵越的背,他说,“师兄,我在这里。”

     陵越用唇反复摩擦屠苏眉间的朱砂,而后沿着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最后贴合到另一双唇上。

     有什么能证明此刻的拥抱不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又有什么能证明此刻的你不是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中入我梦里的幻影,会不会在脉脉温情和极致缠绵后随风而去、化云而散,徒留我一人挣扎于滚滚红尘中求而不得?

     大概只有这样吧,抱紧你,让我的胸膛抵着你的胸膛,让我的嘴唇贴上你的嘴唇,让空间坍塌成废墟,让时间崩溃为虚无。唯有你和我,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不必再等待,不再怕错失。

     且让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凝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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