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一古二][夏乐/越苏]]江都轶事(08)

08

  四人在晚霞满天中叩响了青玉坛的大门。在执事弟子白蔹得知四人前来的意图后只能苦笑着表示丹芷长老欧阳少恭常年在外游历,已经许久没回过青玉坛并且他行踪飘忽得紧,根本没法联系上。

  天色渐暗,四人只能在青玉坛盘桓一夜,待明日一早在下山。

  “长老不在,掌门也不在,这青玉坛是不是想关门大吉?”乐无异一脚踢飞路旁的一粒小石子,“结果白跑一趟。”

  被他硬拉出来夜游散步的夏夷则捏捏他的手算是安慰他,忽然他轻扬了下眉毛,低声道,“有人。”

  “夏少侠、乐少侠,”缓步而来的人对着两人点了下头,“入夜外出,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并无,只是出来转一转,”夏夷则拱了下手,“若是不方便,我和无异这就回客房。”

  这人正是傍晚为他们安排房间的白术,他笑着道,“哪有什么不方便,两位随意。”

  双方闲聊两句后白术告辞离开,又只剩夏、乐二人在夜色中游荡。

  “奇怪,青玉坛向来如此冷清么?”夏夷则发现入夜后的青玉坛静得可怕,没有弟子守夜巡逻,甚至连人声都甚是稀少。

  乐无异拉着他大步往前走,马马虎虎地回答他的问题,“大概青玉坛的人本来就少吧,要不是出了个号称‘医毒双修,银针探骨’的欧阳少恭,我都不知道衡山上有个门派叫青玉坛。”

  “我听师尊言及百年前青玉坛也曾盛极一时,犹擅以毒入药,但不知为何突然没落了,”夏夷则叹了口气,“但愿是我多心,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这里有很多机关,”乐无异截断同伴的话,“非常多,做得也很巧妙,我还怀疑……”

  “怀疑什么?”

  乐无异不说话了,他开始低头沿着小路反复走来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同时又在不停地计算,“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东四十八、南五十二……”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他脸上突然露出了然又疑惑的神色,“夷则,我觉得青玉坛好像应该有两层。”

  “两层?”夏夷则没理解他的意思,什么叫青玉坛有两层?是指主殿有两层么?

  “不不不,不是你理解的那个两层,”乐无异歪着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是整个青玉坛,整个青玉坛有两层……夷则,你理解我的意思么?”

  一阵凉意席卷夏夷则全身,“你是说我们见到的青玉坛只是青玉坛的一部分?它还应该有一层?”

  “嗯,还应该有一层……不在天上,”乐无异抬头望了眼夜空,“就只能——”

  “就只能在地下了,”夏夷则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脚踩的这片土地下还有一个青玉坛,至少还有一个青玉坛这么大的地宫,“又一个捐毒地宫。”

  “不,这里设计得远没有捐毒地宫精巧,”乐无异举目四望,“这里本应该种着许多树和灌木,掩藏双层结构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但是现在——这里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树砍了,所以痕迹非常明显。”

  他没告诉夏夷则,地面上的痕迹表明地下的地宫应该与地上的建筑成镜像对称。这意味着,他们身处的小径、不远处的瀑布、耸立在夜色中的主殿都存在于地下,甚至两个空间中树木的数量都是一模一样。只有严格的对称,才能形成这般完美的镜像痕迹。

  两个分毫不差的青玉坛,光是用想的就足以令人浑身汗毛倒竖。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夏夷则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月光中带着霜,冰冷冷得流淌在地上,夜风凉得像是入冬后的海水,远处隐隐传来野兽的嘶吼。薄雾如泥水般四处流窜,夜色四合将他们笼罩其间,把他们笼罩在看不见的牢笼中。

  “啊——”

  撕心裂肺的叫声突然划破死寂的暗夜,夏夷则霍地回头,那道惨叫竟是从主殿处传来!

  乐无异的反应比他还快上半分,身形如离弦之箭,嗖地就窜了出去,夏夷则跟他在后面。夜里湿冷的空气流动起来,抚过乐无异的马尾稍,夏夷则感觉有几丝金棕扫过自己的脸颊,痒痒的。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把金棕发丝握在手里的触感,蓬松、柔软,就像掬了一捧阳光在手心,让人无法不迷恋。

   

  从夏夷则和乐无异两人所处的位置到主殿几乎要横跨整个青玉坛,所以他们俩很自然地落在了闻人羽和陵越的后面。

  青玉坛主殿构造并不复杂,除了存放典籍的书房便只有丹房、丹房和丹房。奇怪的是,偌大一个主殿入夜后竟没有一名弟子把守。

  “在里面!”闻人羽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最里面!”

  位于主殿最深处的是书房,此时房门大开,门扉随着夜风不住里外摇动,极重的血腥气正从里面飘出来。而傍晚时他们刚见过的白蔹双目圆睁,胸前五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毫无疑问,白蔹就是那声惨叫和主殿内血腥味的源头。

  闻人羽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向陵越摇头,“断气了。”说着,她伸手对照着白蔹胸前的伤痕比划了一下,想要弄明白是什么兵器要了这执事弟子的命。

  她刚要撕开白蔹胸前的衣物更仔细地检查伤口,手腕就被陵越握住,后者对她低声道,“别碰,是丧魂爪,有毒。”

  “丧魂爪?雷严?”闻人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丧魂爪是雷严的独门武功,可雷严是青玉坛掌门,他为什么要三更半夜地跑回自己的门派杀掉自己的执事弟子?

  “我也不清楚,但有人清楚,”陵越突然提高声音,“躲在书架后面的人,你不必掩饰了,在我耳中你的呼吸声清清楚楚。”

  闻人羽猛地转头看向那一排排的书架,这样的布置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欧阳医馆的书房和那个被她刺了一枪的黑衣剑客,她甚至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一道骇人的剑光从书架后的阴影中升腾而起。

  但是没有,那一片安静得吓人。

  “你不出来?”陵越将佩剑握在手中,“那我只能过去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步子踩在地面上时,古旧的木质地板发出嘎吱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天墉——陵越?”忽然,书架后传出个被故意压低而变得模糊的男音,即使主人故意变声,但陵越也听得出书架后面的那个人很年轻,非常年轻。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个扭曲怪异的声音居然给他一种扭曲怪异的谙熟感。

  陵越停下脚步,拇指将佩剑青冥推出剑鞘半寸,暗自警戒,“你是何人?”

  书架后的人露出半个身体,就在闻人羽以为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这神秘人一扬手,两团黑黝黝的影子直袭她和陵越!

  闻人羽立刻出枪格挡,出乎意料,打向她的那团影子轻得要命,刚碰上她的枪就立刻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竟然只是个纸团。

  紧接着窗户被撞开,那个扔出纸团的人和陵越一前一后冲出了书房,与此同时夏夷则和乐无异终于赶到了。

  “他他、他怎么死了?”乐无异第一眼也是注意到了横尸的白蔹,哇地叫了一声,“谁杀的他啊?”

  “不知道。刚才这里有个人,陵越前辈追出去了,”闻人羽稍微解释了下情况,她注意到夏夷则忽然皱了下眉毛,“怎么了,夷则?”

  “一直没有青玉坛的人过来么?”夏夷则的脸色很不好。

  闻人羽这才意识到她和陵越也折腾了一会儿,可这期间居然没有一个青玉坛的人过来!

  三人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可屋内的血腥味儿一点都没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衡山上不知名的野兽在咆哮,此起彼伏,令人心神不安。

  “出去,”夏夷则忽地伸手拉住乐无异,回头对闻人羽道,“不对劲,快出去!”

  三人匆匆而出,又在主殿门前齐齐站住。

  主殿前的开阔空地刚才还不见半个人影可现在居然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服饰光鲜,有的鼻青脸肿,有的满身鲜血,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都双目无神和神情呆滞。

  “这、这是什么?”乐无异忍不住退了半步,“喂、你们半夜不睡觉出来梦游么?”

  这些人像是没听到一样,连眼神都吝啬给他一个。

  “难道真的是……这简直……一定是我刚才出门的方式不对,”乐无异连连摇头,“这里怎么会有焦冥?”

  “乐少侠好眼力,”人群中忽然传出个正常而熟悉的声音,白术微笑着缓步而出,“这些正是焦冥。”

  世间有奇异虫豸曰“焦冥”,生于海外,岁及万年,聚合时形似草木,人不可轻辨。若以特殊之法入药,豸身不毁,反能食人尸骨,再聚为形,感应人心。

  流月城中擅蛊的瞳曾告诉乐无异,苗疆一带有人以药物锻炼活人,使人无惧疾病与疼痛,同时力大无穷,听命于他的主人并为之战斗到死,这样的人便被称为焦冥。

  夏夷则不知道焦冥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不像活人的人和那个笑得极其碍眼的白术成功地惹怒了他的朋友。乐无异的背脊绷得笔直,布料覆盖下肩膀肌肉的轮廓陡然鲜明起来,眼睛里烧起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你拿活人制焦冥,你该死!”

  白术伸出手摸了摸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女孩儿的头儿,那模样带着病态的狂热,“乐少侠此言差矣,生命何其短暂又脆弱,天灾、人祸、病痛甚至单单时光流逝就足以令人痛失所爱,做了焦冥,便再也不必为病痛所苦,更可形貌永驻、容颜不灭,这般好事你们就不想试上一试么?”

  恶心,这是乐无异的第一反应,这个男人居然还想着把自己和自己的同伴做成焦冥!他气急反笑,“诶,我说,咱们也别废话了,直接开打吧。”

  “无异!”闻人羽短促地唤了一声同伴的名字,夏夷则却拽住她的衣袖,轻轻摇头。

  那厢乐无异的佩剑已经出鞘,他佩剑名为晗光,当然叫昭明也一样,剑身修长灵谧,出鞘后绽放出的冷冽光华如荧荧明星,锋利得仿佛看一眼就会被割伤。

  “你确定要跟我的焦冥打?他们可都是来青玉坛寻医问药的普通人,”白术抱起眼神呆滞的小女孩儿,“你下得去手?”

  “我何必下手?”乐无异潇洒地以指轻弹剑身,晗光不住颤抖,龙吟声撩人心弦,“我既然认得出焦冥,就自然有制住他们的方法。”

  “呵,我倒要看看谢衣的传人究竟有几分本事,”白术身后的焦冥潮水帮涌向前面护住主人,“乐少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乐无异对着淹没在焦冥群中的白术做个鬼脸,“不劳烦你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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