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二][夏乐]予我生者

一方死亡三十题的第二十五题,为了你活下去


武小姐出没,不喜误入


一点儿都不虐哦!



夏夷则和乐无异是一对绑定的哨兵和向导,至少在乐无异骤然离世前是这样。

他们的匹配度非常高。塔作为管理哨兵和向导的官方组织会记录每一对结合的哨兵和向导的匹配度。记录明确记载着近二十年来,哨兵夏夷则和向导乐无异的匹配度名列第一。

一般来讲,哨兵和向导间——也就是笼统地被称之为同感者的一类人——进行双向选择时,大家都倾向于寻找一个匹配度在合适范围内的对象。这个合适意味着,匹配度不能过低,过低会导致两人无法顺利完成结合;匹配度又不能太高,哨兵和向导间匹配的程度越高,精神连接的纽带崩裂时痛苦就越严重——没有谁能保证有朝一日自己不会是那个被剩下的人。

有许许多多的同感者在连接断裂的刹那就心碎而死,也有的侥幸存活却因熬不过失去连接伴侣的悲痛而最终主动放弃生命。

 

夏夷则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中走过去,周围的人看见他纷纷主动让了条路出来。他已经很久没在塔出现过了,更遑论是来塔内的向导之家。像他这种失去向导的哨兵出现在向导之家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重新为自己寻找一个向导。

“你看,那边那个就是传说中的二代首席哨兵,命硬着呢。”

“诶,我也听说了。亏乐师兄那么喜欢他,还是他的向导。结果师兄去世了,他连哭都没哭一下。什么人哪!”

“万一人家私下里哭过呢?”

“哼,迫不及待来找新向导。他干嘛没跟乐师兄一起……”

“嘘,别乱说。”

这些风言风语没让夏夷则皱一下眉头,类似的话他听得太多了,甚至更离谱的也听过,比如有人怀疑他患有人格障碍或者干脆就是个精神病,否则失去了匹配度这么高的向导,怎么会跟没事人似的。

对这些言论,刚开始夏夷则还能做到一笑置之,可渐渐的传的人多起来,他便连笑都懒得分出去了。

二代首席哨兵坐电梯到向导之家顶楼的花园。

时值正午,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花丛里一个穿着浅蓝裙子、留着黑长直的姑娘正在浇花。

夏夷则的视线只在那姑娘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之前屋顶花园的花花草草都是乐无异在照顾,偶尔他自己也会帮乐无异浇浇花、除除草什么的。但大多数时间里,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乐无异兴致勃勃地在那里忙活。

那姑娘不说话,他也就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神情介乎沉思、回忆和发呆之间。

夏夷则本来就是个安静又清冷的人,可现在他的状态更趋近于沉寂,虽不至于到死气沉沉的状态,但也再没什么能勾起他的兴趣。作为一个失去向导的哨兵,夏夷则顽强地活着,可阿阮仍怀疑他最终会丧失活下去的欲望,或者陷入神游而不自知。

蓝裙子的姑娘转过身。

她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像夏夷则,漆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眼神又冰冷又锐利,还带着点儿向导特有的审视,仿佛连灵魂都能看穿。

“我是武玄素。”姑娘伸出手。她故意扬高声音,还伸出向导的精神触角轻轻刺探面前哨兵精神世界的外围屏障。

夏夷则回神,稍微捏了下姑娘的指尖便完成握手这个动作,“夏夷则。”这很不礼貌,可没人会苛求一个刚刚失去向导的哨兵,即使他变现得再正常。

“我们开门见山?”姑娘把浇花的水壶又往旁边移了移,溅出来的水打湿了裙子的下摆。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园艺。

“有什么可说的?”夏夷则的音色不复往日的优雅,苍茫又寂寥,如同一汪死水溅不起半点涟漪,“打消你的念头,我不需要向导。”

“不,你需要。不自觉的发呆,经常陷入回忆,还有愣神,你已经有了神游初期的症状,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武玄素上前一步,大胆地握住夏夷则双手,“让我帮你。虽然我跟你的匹配度比不上你的前任,但我作为向导的技巧绝对不比他差。”

前任?夏夷则皱眉,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就算乐无异已经不在了,可他也还是自己的向导,绝对不会有第二任。

“结合的时候我发过誓,死生相伴,从一而终。”夏夷则想尽力礼貌地抽出自己的手,可武玄素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他一个哨兵居然没能一下子成功。

“你看,我是个很厉害的向导,甚至可以打败一部分哨兵。”武玄素从容地捏住夏夷则的手腕,“我从来不是一个不能保护自己的向导,我绝对不会拖累你,要你去救我。”

暴怒的情绪忽然涌出来,震得武玄素猛地眩晕了一下。

那是夏夷则的怒气,可也只有一瞬间,但已经足够武玄素明白点儿什么了。

夏夷则垂下头,不再试图挣脱而是盯着姑娘握住自己双腕的手,片刻后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做些什么。”

 

“我会让你明白我是个配得上的你向导。”

武玄素的声音直接在夏夷则的脑海中响起,紧接着他被带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那是一座迷宫一般的小镇。他们正站在镇子中央的一口泉眼旁边,四周全是白墙黑瓦的古老建筑。武玄素精神世界里,天空碧蓝,草木茂盛,泉水叮咚,不远处有孩童在放风筝,老人坐在摇椅里自得其乐,时不时地交谈几句。

这个精神世界虽然不能算幅员辽阔,但胜在精密复杂。能制造出高度还原的城镇已然不易,更遑论还要在城镇里创造出足够多的居民并规划好他们的生活。武玄素能做到这一切证明她的精神力已经庞大到足够游刃有余地支撑这样一个复杂图景的程度。

很惊人,夏夷则不得不承认,但他同时注意到整个城镇都围绕着这口泉眼。每个共感者的精神世界都有一个起点,很可能这口泉眼就是武玄素精神世界的起点。

“这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坐在那边树下的李奶奶能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泉水鸡,跟我过去打个招呼吧。”

武玄素率先走过去,夏夷则跟着她。他不太清楚这个女人是什么意思,直到他靠近坐在树下的老妇人。他刚一靠近,原本神态悠闲放松的老人忽然面色一整,警惕地看向他,“你是谁?”

一瞬间,旁边聊天的其他人也不聊了,小孩子也不跑来跑去地放风筝了,原本在泉水下游洗菜的年轻女人们也放下菜。整个精神世界里的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夏夷则,慢慢地朝他逼近,将他围住。

“李奶奶,这是我带回来的客人。”夏夷则和这些精神世界里的人对峙一会儿后,武玄素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她话一出口,围住夏夷则的人忽然就散去了,聊天的聊天,洗菜的洗菜,放风筝的放风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个向导都会为自己的精神世界建造屏障,但武玄素这样的屏障十分少见。一般来讲,入侵向导的精神世界很困难,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多个向导同时进行入侵行为,使目标来不及反应。但这种方法对武玄素完全没有用,这里有一整个镇子的人在为她四处巡逻。

夏夷则暗暗惊叹,武玄素的自负并非自大,她绝对排得进向导之家里所有向导的前三。

他这么想着,便没注意到武玄素已经领着他进了一扇青石拱门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这是我家,进来坐坐吧。”

夏夷则本该意识到武玄素每一个举动都有其深意,但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世界一下子被嘈杂,他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又嘈杂无比世界。

无数感官信息扑面而来,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已经很糟糕了,可夏夷则居然很无所谓,他甚至环顾四周,“你觉得这样我就会跟你结合?”

往前数一百年,管理同感者的塔还不存在,哨兵和向导间的结合全靠自己。当时存在着针对哨兵和向导、两种完全不同的强制结合方法。对哨兵来说,过多的色彩、气味和声音会导致感官过载。频临崩溃的哨兵会本能地渴望向导,在本能的催使下做出一些本不情愿的决定。对向导也一样,只不过向导们更娇气一些,同时感受到太多的思维会过载,而长时间无法接受到思维信息一样会使他们崩溃。

“我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样的小伎俩就能强迫首席哨兵跟我结合,强扭的瓜不甜,这句俗语我还是知道的。”武玄素耸肩,“你需要帮助,我恰巧能帮你。”

“你指的就是强行进入我的精神世界吗?”夏夷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空气在变冷,四处流动的光慢慢消退。

他们置身于一大片冻林之中。天空阴沉,乌云翻滚,苍绿的松树上缀满冰凌,远处是冰封的湖面,更远处是雪山连绵起伏的浅灰色轮廓。

这里是夏夷则精神世界靠近边缘的位置,之前连接断裂时留下的疮痍还在,土地焦黑,树木断裂。

“你需要一个向导帮你抚平这些伤痕,让我帮你,好吗?”武玄素的眼睛很漂亮,又深又沉,专心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就想有浓稠的湖水把人一层一层地包裹,温暖又安心。

夏夷则也静静地看着她,呼出的白气因为过于寒冷而微微有些凝滞,“我不需要一个新向导。无异于我,并不只是向导那么简单。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被剜去心脏后就一定要填进去一颗新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有一颗心才能活着,也不是所有的哨兵都需要向导。

“不要这么固执,你当然需要一个新的向导,否者你会坠入长夜,再也醒不过来。”武玄素的口吻里掺进了那么些怜悯,“你怀念乐无异,可你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怀念他!我是那个能让你继续活下去的人!”

长夜,又叫神游,是所有未结合或者结合崩坏的哨兵都要面对的宿命。初期症状只是不自觉的发呆,然后是长时间的昏睡,逐渐演变为昏迷,哨兵的精神迷失在精神世界里。当精神力耗尽后,肉体便开始干涸,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我为什么要活下去?”夏夷则冷静地反问她,“如果长夜里有无异,那我为什么要出来?”

武玄素皱眉,“那不是真实的。”

“不重要。”夏夷则信步向前走,“更何况,我也进不去长夜。”

武玄素追上他,她不懂夏夷则的意思,明明他都已经有了神游的症状。

“我不会陷入长夜。”夏夷则重复了一遍,“哪怕我再想,我都进入不了长夜的世界。”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小路,穿过冻林到了精神世界的边缘。

这里原本是夏夷则和乐无异精神世界融合交织的地方,断裂后形成一道边缘参差的深谷,峡谷的另一端一片黑暗,是长夜的世界。

这是武玄素第一次见到这种形态的长夜,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禁锢在峡谷的另一端。没等她再仔细看一眼,站在她后面的夏夷则突然用力推了她一下,她猝不及防地坠入了峡谷。

 

武玄素猛地回神,眼前已经没了夏夷则的影子。

她希望得到与首席哨兵结合的荣耀,她也相信自己有资格与首席哨兵连接,可现在她犹豫了。

一个正常的哨兵不会像夏夷则那样将人推出自己的精神世界,能做出那样举动的只有向导。

 

夏夷则如往常一看凝视着峡谷,又靠近几步,向峡谷深处望去。

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只要他稍微想一想,这道峡谷便不复存在。长夜便会如愿吞噬掉他,给予他永久的解脱。

有人如之前的千百次一样从背后拉住他。

夏夷则叹气,“无异,我不会过去的。”

他叹息着转头,干干净净、毫无伤痕的乐无异拉着他的衣角,冲他摇摇头,“别过去,夷则。”

夏夷则摸摸乐无异的脸,“我不会过去的。”

“别过去,夷则。”

“我很想你。”

“别过去,夷则。”

“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别过去,夷则。”

“……”

“别过去,夷则。”

果然只是一缕精神力,或者说执念。当夏夷则第一次动了念头想放任自己坠入长夜时,这个乐无异便出现,抓着他的衣角阻止他。夏夷则想象不出乐无异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蜷缩在黑暗的地下,被泥土和石块层层压住,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口都在流血,稀薄的空气令他呼吸困难,逐渐加剧的失血又让他意识模糊。

他很痛,很冷,又很虚弱,然而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他拼尽全力、燃烧掉整个精神世界,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强烈的一个精神指令。

他要让自己的哨兵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别过去,夷则,那边只有长夜。

别过去,夷则,留下来。

别过去,夷则,就当为了我活下来。

 

乐无异把这个指令设计得很巧妙,将自己的一缕精神力与夏夷则的精神世界连起来由此获得源源不断的补充。只要夏夷则还活着,这条指令就会永远起作用,确保他不会坠入长夜。

在确定夏夷则没有主动坠入长夜后,那缕精神力凝成的人影腼腆一笑,继而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干冷的空气里,直到下一次夏夷则再靠近长夜时才会重新出现。

夏夷则时常觉得,只要这缕精神力还在,乐无异就不算完全消失;只要他还活着,乐无异也就活着,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

予我生者,唯你而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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